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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东清镇(9)
      第116章 东清镇(9)
      喻连听苏邻说,谢久白有个特殊法诀,可以代替冥气本源滋养胎元的时候,其实心里很抗拒。
      他一想到谢久白,就想到那天晚上明渚满身血的样子。
      现在明渚还在沉睡,他用补灵丹滋养孩子,导致身体不适,不都是拜谢久白所赐?
      再说了,谢久白是敌人——一个把他抓去威胁明渚的小人,会有这么好心,用特殊法诀滋养敌人的孩子?
      可是闫教主和哥哥似乎很相信谢久白不会对他怎么样,喻连踟蹰许久,终究没有抵过胞宫里传来的渴求之感。
      他忍着恶心喝完治疗发热的药,看了眼枕边还在沉睡的丈夫,对苏邻低声说了句:“哥哥,在别处安排一间房,当着夫君的面,总归不太好。”
      万一谢久白又想到什么办法伤害明渚呢。
      苏邻点了点头:“嗯,我去把隔壁厢房收拾出来,你等会儿直接去。”
      喻连:“好。”
      他倦倦的趴在枕头上歇了片刻,刚开始犯困,苏邻敲了敲门,隔着门窗说了句:“收拾好了。”
      喻连揉了下眼睛,把困意揉下去,临走之前,他对丈夫说:“安心疗养,我可以把宝宝照顾好的。”
      冥主似有所感般勾住了他的尾指,喻连亲了亲小蛇的脑袋,转身披上狐裘,推开门去了隔壁厢房。
      -
      谢久白推开厢房门的时候,喻连散着发,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拢着一张薄毯,怀里抱着暖炉,另一只手支着脸。
      他在望着窗外发呆,闻声转过头来,神色恹恹,脸色苍白,看过来的那一眼含着困意的水光。
      “过来吧。”
      谢久白定在门口,久久未动。
      落冥教主做了个请的手势:“谢仙尊,过去吧,我们尊后在叫你。”他眼里藏着警告,强调了‘我们尊后’这四个字。
      谢久白抬脚往前走。
      他手腕脚腕印着数道咒文,套着锁链,行走间哗啦作响。
      他停在喻连面前,落冥教主说:“谢仙尊,跟尊后讲话的时候,需要跪着。”
      他在羞辱谢久白,以师跪徒,违逆人伦。
      谢久白斜了落冥教主一眼。
      落冥教主后背一寒,身上被揍出来的伤隐隐作痛,紧接着他冷笑一声算作回敬。
      狂什么,以为有赤阳丹心护着就万事大吉了吗,等主上恢复了,有这家伙好看。
      他正欲再说什么,却见谢久白平静的挪开了眼,跪在了喻连面前的脚踏上。
      咚的一声很轻。
      窗边的小榻很矮,他跪下后,视线从俯视变成了微微仰视。
      喻连怔了怔。
      谢久白望着喻连苍白憔悴的脸,眼前闪过的是他少年时明媚张扬的笑容。二十来岁的年纪,他应该和朋友们仗剑天涯,在凡间历练,活得恣意潇洒。
      而不是困在这里……
      谢久白压下那些本应该的画面,视线移到喻连小腹。
      他的妻子即将为人母了。
      千般翻涌的刺痛和苦果皆吞咽腹中,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喻连的肚子,语气轻轻:“很不舒服吗?”
      喻连瞬间回神,他炸毛了,一巴掌拍掉谢久白的手,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谢久白垂下去的手蜷了起来,语气温和:“只是探探你的情况。”
      喻连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谢久白离他很近,近到他很不安。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邻,道:“哥哥。”
      苏邻:“别怕,我和教主都在这儿,没事的。”
      喻连又看了一眼落冥教主。
      落冥教主颔首。
      喻连这才道:“我要怎么做。”
      “把手给我。”谢久白摊开掌心。
      喻连伸手过去,两人掌心相贴,温暖的、怪异的熟悉感觉钻入了喻连的皮肉里,他整条胳膊都有点发麻。
      “然后呢。”
      “灵识沉入我经脉里。”
      喻连抿起唇:“我没有修炼过,什么都不会。”
      谢久白心想。
      你会的,只是忘了。
      但忘了没关系,师父再教你一遍。
      “很简单,你一学就会了。”
      谢久白让他闭上眼,牵动喻连的灵识,沉入他的经脉里。那抹灵识和小时候一样,懵懂地在他经脉里乱撞。
      谢久白温和引导着这抹灵识,进入自己的心脉,“感觉到那团温暖的力量了吗。”
      喻连嗯了声。
      谢久白:“告诉它,你想吸收它。”
      喻连照做,很快,他就感到一股温暖炽热的力量雀跃地从谢久白心脉流淌到他们相接的手心,再流入他的经脉。
      谢久白的灵识也顺着这股力量进入了他的体内,他引着这股力量在他体内转了一圈,最后流入了丹田,找到胞宫的入口,缓缓注入了进去。
      那折磨人的渴求感顷刻消散了一半。
      喻连紧蹙的眉舒缓了,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一直吸收到丹田暖洋洋的,才停下来。
      这比补灵丹有用多了。
      他看向谢久白与他相贴的掌心,感受着到久白的灵识还在他胎元外,这里除了医师之外,只有他丈夫来过。
      喻连有些不自在:“你可以出来了。”
      谢久白:“够了吗。”
      喻连:“……今日的够了。”
      谢久白收回自己的灵识,“那我明日再来。”
      喻连抽回了自己的手,谢久白明日来或不来,全看他丈夫明日醒还是不醒。
      落冥教主带着谢久白出去,出门前,谢久白听见苏邻似乎对喻连说了什么,喻连倦倦道:“不想吃,犯恶心。”
      离开厢房一段路后,谢久白问:“阿连胃口很差么。”
      现在喻连不在,他们倒是没必要装模作样了,落冥教主微笑道:“谢仙尊,我知道您在打什么主意。你依旧想让喻连回归仙宗,回归到你身边。”
      “可是你想过没有,他怀的是主上的孩子,是冥主的血脉。你觉得以修仙界那些人的做派,他们会允许这个孩子安然降世吗?喻连有多在意这个孩子你也看见了,到时候孩子没了,你觉得他能受得了?”
      “谢仙尊,他留在冥主身边,才是最好的结果。”
      谢久白听罢,静了一会儿,说:“这里厨房在哪。”
      落冥教主:“??”
      谢久白平淡道:“阿连胃口不好,我做的饭他或许多少能吃一些。”
      落冥教主一拳打在棉花上,恼道:“你别蹬鼻子上脸。”
      谢久白淡色的眼睛毫无情绪波动:“厨房在哪。”
      “………”
      落冥教主深吸一口气。
      算了,请都请出来了,再做顿饭似乎也没什么。
      -
      晚膳的时候,喻连看到了一桌子的素雅小菜。
      酸酸甜甜的气味儿勾的他有些馋,他坐在桌边尝了几筷子,说:“这是谢久白做的?”
      哥哥和闫教主的手艺可不这样。
      苏邻:“是。”
      “他人呢。”
      “被关起来了。”
      苏邻悄悄看了眼喻连的神色,见他眉间微蹙,便道:“已经验过,菜没有问题。你不想吃我就撤下去。”
      “不用了。”
      喻连安静吃饭,他不知不觉吃了不少,放下碗筷的时候,已经有点撑着了。
      每一道菜都很合他胃口。
      他看着桌子发了会儿呆,谢久白看着一副漠然冷淡的面孔,不像是会做饭的人。
      再说了,他跟明渚打的那么凶,竟然会给他做饭?闫教主用了什么手段逼迫他?
      “明天想吃什么?”
      喻连回神:“明天也是他做吗?”
      苏邻:“只要你想吃,谁做都可以。”
      “……”喻连也不知道吃什么,说了句随便。
      随便二字最难应付,不仅要猜得准,还得避开可能会引起喻连不适的食物。
      苏邻离开后,喻连躺在榻上,回想今日谢久白灵识领着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游走的感觉。
      他能感受到,那是一股很炽热、纯正且强大的力量。
      其实他不安,不只是因为滋养胎元的事,还因为他本身没有能力保护宝宝,只能依靠别人。
      冥主沉睡后,他的安全就没有了保障。
      如果他有灵力的话、如果那股力量是属于他的话、如果他也可以跟明渚、谢久白交战不落下风……
      喻连翻了个身,戳弄了下枕边的小蛇,戳弄完了又开始摆弄小虎头帽。全都玩了一遍,他还是睡不着。
      最终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坐了起来,五心朝天,引动着自己的灵识。
      灵识按照谢久白白日里教过的那样,干巴巴的在经脉里走了一圈。毫无修炼作用。
      喻连叹了口气,瘫倒在枕头上。
      他看了看自己没有茧子,看起来就养尊处优,没有握过武器的一双手。
      明渚说他体质特殊,所以不能和正常修士一样修炼,周围所有人都这样说,他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长大的。
      他真的不能修炼吗。
      另一边。
      苏邻来到关押谢久白的后院,拱了拱手,把话带到:“谢仙尊,喻连说他随便。”
      他说完,一刻也不多留,转身就走。
      谢久白盘坐在法阵里,睁开眼,喊他:“苏邻。”
      苏邻顿住,侧了侧头:“仙尊何事。”
      他对把喻连送出幽冥裂隙这件事几乎不抱希望了,祝余草没进来,谢久白栽了。如果喻连能一直这样下去,待在幽冥裂隙或许也不是坏事。
      谢久白:“能跟我说说喻连在幽冥裂隙的这几年,都发生了什么事吗。”
      苏邻沉默了。
      谢久白:“喻连叫你哥哥,你在幽冥裂隙里应该跟他走得很近。告诉我一些关于喻连的事,就当是回报仙宗对你的教养之恩。”
      苏邻抿了下唇,少顷,他转过身。
      “喻连在幽冥裂隙待了四年半,只是他身体损耗太大,沉睡了三年。这三年里,还算平安。”
      四年半,其中三年平安,那还有一年半。
      “……后来呢。”
      “后来他醒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便逃出了禁宫。他气机隐匿,又用了血咒遮掩身形,冥主抓他废了好一番功夫。冥主已经忍了三年,抓喻连回去后,当天就……”
      苏邻停住了。
      谢久白面无表情,指尖深深嵌入了掌心里。
      苏邻:“我再次见到喻连,是一个月后了。”那日见到的场景再次出现在脑海里,他再次安静片刻,才说,“冥主没给他清理,也没给他衣服穿,他发着热,穿着那件破布一样的寝衣泡在温泉水里,想自尽。”
      咔——
      谢久白身形分毫未动,锁住他手脚的锁链却发出令人齿寒的咔咔声。
      他肩头微微发颤,嘴唇也控制不住的发抖,难以抑制的痛让他几乎窒息,谢久白一双眼极速浮起一圈赤红色,“冥、主。”
      他根本就没有把阿连当成人!
      阿连只不过是他的一个玩具罢了。哪怕只把阿连放在心上一点,也不会那样对他,更不会在事后让外人进去,看见阿连那般模样。
      一点自尊都不给他留,把他的骄傲用那种方式碾碎。
      “再之后呢,这才只有一个月。他为何抓了祝不死?阿连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他——”
      “苏邻,你话太多了。”落冥教主从暗处走来。
      苏邻一惊:“属下失言。”
      落冥教主挥挥手,苏邻拱手退下。
      “你问苏邻,还不如问我。主上抓祝不死前对喻连干了什么,苏邻还真的不太清楚。”
      谢久白一字字问:“发生了什么。”
      落冥教主直视着谢久白发红的眼,良久,说:“谢仙尊,我们为敌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想让你死。但是这次,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说不出口。
      落冥教主抬手加固了下锁住谢久白的法阵,转身离去。
      可有时候不说,比说更折磨人。
      夜风卷起地面残雪,衣袍拂动,刺骨寒意中,盘膝而坐的白发仙尊忽而一拳砸在了地面。
      指节下,血色氤氲,染红了一片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