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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姑娘有心愿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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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第61章
      淑真公主。
      阿珠回想她作为待诏出入内廷的那些场合, 确实有这么一位养在皇后娘娘膝下的公主。
      “为什么要在这里祭拜蕙兰?”
      即便是宫中不能私祭,连公主也不例外,那躲在自己寝宫中, 有人把风, 不是更安全吗?
      阿棠的神情落寞了些,“我没有自己的寝宫。”
      “公主都是有自己寝宫的呀,还有很多宫女嬷嬷跟着伺候。”
      “那不是我的地盘。”
      后宫之中, 人人都有自己的领地,自己觉得安全无虞的地方。
      阿棠,或者说作为公主的淑真,曾经也有,但那是在阿娘还在,身子还健朗的时候。
      后来,她搬到了皇后娘娘的坤宁宫。
      坤宁宫比所有后宫妃嫔的寝宫都宽敞华美。
      淑真有了更多妥帖地伺候她的人,衣裳鞋袜、钗环首饰都有了嫡公主的待遇,叫旁的年纪更小的妹妹们羡慕不已。淑真起初也感念,皇后娘娘仁善,待她宽厚。
      但感激不是维系亲情的最好方式。
      她住在坤宁宫, 想给床头挪一个朝向。
      她自小就喜欢挨着窗户,早晨能够听见鸟雀吱吱喳喳的叫唤。
      嬷嬷听了, 没去换,也没拒绝,只道:“寝屋格局是定好了的, 奴婢先去请示一下皇后娘娘。”
      请示皇后娘娘。
      她的床头换个朝向, 今日没胃口不想吃饭,想去旁的嫔妃宫里找妹妹们玩。
      什么都要请示皇后娘娘。
      淑真想,是自己刚住进去, 年纪小,皇后娘娘怕照顾不好自己。
      等她长得更大一些,有些事情,就能自己做主了。
      但长大一些,她是不需要请示了,因为规矩早就定好。
      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见教习先生,什么时辰练字作画,统统都安排好了。
      她有了嫡公主的待遇,也有了嫡公主该担着的规矩。
      绝大多数宫女敬她、护她,却从来不会陪她玩耍,说得最多的,是一个“该”字。
      “公主该起床了。”
      “公主该用膳了。”
      “公主若是这样歪着坐,给皇后娘娘瞧见了,奴婢是要挨罚的。”
      皇后娘娘是六宫表率,是母仪天下的模范,皇后娘娘所教导出来的公主也理应是最好的。
      每次父皇过来,皇后娘娘都会把她叫到跟前。
      “肖先生总夸淑真有天赋,半个月前教的《潇湘水云调》,很快就练得有模有样了。”
      “来,淑真,把九幽琴拿来,弹给你父皇听听。”
      “还有你前些日子绣的手帕呢?有岁寒三友绣样的。”
      淑真弹完了琴,把手帕拿出来。她本来想绣个小鸭子,黄澄澄的绒毛,跟父皇龙袍的颜色很匹配,是嬷嬷说,小鸭子登不上大雅之堂,才改成了岁寒三友。
      父皇接过看了看,露出欣慰的神情,宽大的手掌摸了摸她的脑袋。
      “皇后教养有方,看你在这里过得好,父皇也放心不少。”
      淑真看看父皇,适时地说,“母后待我很好的。”
      皇后常年为后宫繁事所忧的眉心舒展了些,“淑真是个好孩子,很懂事。”
      淑真把每次见面都当作教习先生们的校考,她知道怎么样表现最好。
      那日,父皇走后,皇后娘娘却破天荒地把她留下来,像个母亲一样,为她拢了拢鬓发,“你怨我吗?”
      淑真低下了眉眼,认真想了想,摇头,“娘娘也辛苦。”
      “你能明白,是最好不过。过几日,你三哥要去樊山马场游猎,你还未出过宫吧?让他带你去。”
      淑真眼睛一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想像个真正的晚辈一样,蹭一蹭皇后娘娘柔软馨香的手掌,想说些什么。
      坤宁宫的掌事太监却神色匆匆地走过来,“娘娘,芳贵人在外头求见。”
      “她来做什么?”
      皇后娘娘才舒展片刻的眉头又皱起来,那只手收了回去,温情昙花一现,很快消磨在深深宫闱看似平凡,却如履薄冰的日常里,“你也回去,乖,今日的功课莫落下了。”
      淑真回了自己的寝屋,把大多数宫女都遣开了,只留下蕙兰。
      蕙兰眨着眼睛看她:“公主,如何了?”
      淑真稳重地说:“父皇夸我了,娘娘还说,我能跟三哥哥去马场玩。”
      蕙兰笑了。
      她也笑,一点一点把蕙兰往外推,“蕙兰姐姐,你替我把着门。”
      “公主又要绣你的大肥鸭子。”
      “我就要绣,我的鸭子不用登大雅之堂。”
      她看着雕花门外,蕙兰守着的模糊身影,安心地掏出了自己藏起来的绣绷。
      蕙兰也是皇后娘娘调给她的宫女。
      但跟绝大多数宫女有一些不同。
      她也会说,“公主您该起床啦。”
      但会让她闭着眼,挨在她身上眯一会儿,再轻手轻脚地给她换上能换的常服。
      蕙兰还会偷偷捉萤火虫。
      在夜晚,密不透风围拢的床帐里,统统都放出来,再用手捂住她的嘴巴,挡住她的惊叹,“小主子不能声张呀,叫严嬷嬷听见,奴婢又该挨罚了。”
      很偶尔的,去给父皇请安,回坤宁宫的路上,只有她和蕙兰。
      蕙兰会纵着她,陪她故意绕路,去看那只老趴在歪脖子树上睡觉的大黄猫。她兴致一来,提了裙裾,跟个出笼猴子似的往上爬。
      蕙兰不敢惊着她,快哭出来了。
      “奴婢的脑袋就靠公主保住了,您可千万抓稳了,别摔下来。”
      “我才不会摔。”
      淑真从没爬过树,但在脑子里想过了很多遍。
      哪一遍,都跟这一遍不一样。
      原来树皮那么粗糙,长了青苔,有小蚂蚁爬,她的手心布满了黑灰点点,不知是什么东西。
      原来那只大黄猫猫的眼睛,是碧绿色的。
      原来四方宫墙外,还是四方宫墙,一层套一层,爬上树上了也看不到尽头。
      大黄猫被她惊醒了,炸了毛,顺着另一边的墙头溜了。
      蕙兰在树底下小声催,“小主子,猫跑了,您还不下来吗?”
      “蕙兰,我想在树上坐一会儿。”
      “等会儿,衣裳被树枝勾破了不好,快下来吧,奴婢给您磕头了。”
      蕙兰时常会这么说,但她不会真的磕头。
      淑真却在树上第一次纠正:“不准磕,蕙兰不是奴婢。”
      “那……蕙兰是什么?”
      “蕙兰是我阿娘在天上派来的。”
      蕙兰静了静,没有再催促她。
      远处有人走过来,淑真在树上看到了,她一个吱溜滑下来,跌在了蕙兰慌忙张开的双臂里。
      从垂髫到总角,淑真喊得最多的名字,不是阿娘,不是娘娘,是蕙兰。
      “我总觉得,蕙兰没有真的死。”
      凌虚阁里没有淑真,只有阿棠,她给新认识的、胆大包天的姜待诏,讲述了她与蕙兰的过往。
      阿珠听得眼眶红红的,连连点头,“我相信,蕙兰姐姐一定在某个地方陪着你。”
      阿棠摇头,“你没听明白,我是说,她还活着。”
      阿珠真的没明白。
      阿棠把柱子上的灯笼摘下来,“出去吧。”
      外头的雨声轻了,电闪雷鸣不再,潮湿的风吹进来,叫人的一呼一吸都是润泽。
      阿珠同她并肩,慢慢朝凌虚阁大殿的出口走,听她慢慢地解释。
      “蕙兰是待我很好,但她一直想出宫,按着规矩,需得二十五岁才能放出去。皇后娘娘知道我喜欢她,想让蕙兰留下,当我的陪嫁大丫鬟,我不想这样。”
      “蕙兰就让我快些长大,说她不能陪着我一辈子,我觉得,她有了意中郎君,要出宫嫁人了。”
      “是谁?”
      “她没有说,那半年里,我常见她躲在避人处绣东西,绣了一半,不让我看。那花样布料,都是墨蓝色的。她陪我去给父皇请安,来回路上,看到侍卫巡逻经过,要多看好几眼,都走过了还在看。”
      “那她被罚,在凌虚阁丢了……”
      阿珠想说丢了性命,半道改了口,“被罚去凌虚阁,是因为什么啊?”
      “严嬷嬷不肯告诉我,好像蕙兰做了什么大错事,我去皇后娘娘那里求情,娘娘也不松口。”
      公主看着夜色深浓的雨幕中,远远有一队齐整的灯火,一晃而过。
      那是巡逻宫城的侍卫。
      “凌虚阁起火前的几日,蕙兰坐立不安,我问她,她什么都不说。火势扑灭后,从废墟扒出来的焦骨,早烧得面目全非。内务府为了尽早了事,照着那几日各宫报失踪的宫女,强行凑对名册胡乱认领了。”
      “你说,会不会,蕙兰的意中人是个侍卫,把她从大火里救走了,让她就此销声匿迹。”
      公主的眼神里带了些殷殷期盼。
      阿珠想不明白,点点头,“说不准呢,那你为何还要给她烧东西?”
      公主理所当然:“我很想她呀。”
      “而且万一,万一真的死了,没有人给她烧,不是很可怜吗?”
      侍卫队列远去了,却有一盏孤灯,摇摇晃晃,由远及近在靠近凌虚阁。
      有人来了。
      阿珠紧张起来,想拉着她跑。
      公主没跑,将那盏灯笼交到她手里,“是小安子,我到时辰了还未回去,他担心我。”
      金枝玉叶的小公主,穿了宫女裙裳,待小安子来到近前,提裙踏水,几步跳到了他的伞下。
      她没有回头,随着来接的人,消失在了夜色里。
      还会再见面吗?
      阿棠告诉了她很多,关于淑真公主的故事,她却还未来得及讲关于姜令珠的。
      阿珠提了那盏灯,待落雨变得绵绵细细,撑着伞往翰林院的房舍去。
      一回到屋中,就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最后一个喷嚏,感觉一股暖流涌出。
      阿珠惨叫。
      芳葵正点着待诏们屋里的灯和人影,院子按时按点,要熄灯落锁了。
      “小姜待诏,是你叫的吗?出什么事了?”
      “我、我我喷嚏打得太猛,没站稳磕着脚趾头了。”
      “你啊……”
      芳葵哭笑不得,走远了。
      阿珠把自己料理好,沾了血的衣物不能留给芳葵洗。
      只能等半夜了,众人睡下,偷偷摸摸去打水洗了,晾在自己屋子里。
      因为熬这半宿,第二日眼底乌青一团。
      她装病跟孙院正告假,连假装病容的工夫都省了。
      孙院正摆摆手,让她回去,她正要缩回待诏院儿,一个面生的公公来了翰林院,是阿珠不曾见过的。
      “孙大人,敢问翰林院的小姜待诏今日可在?可当值?”
      阿珠还没走开,当着院正面儿,只好承认:“我……我便是。”
      那位公公笑起来:“这可真是巧了,小姜待诏请跟奴婢来吧。”
      阿珠惨兮兮地看院正。
      孙院正刚好认得这位,“是三殿下需要弈棋解闷吗?可有陛下准许?”
      “院正大人请放心,圣上早有口谕恩准,绝非擅自传召。”
      “可不巧小姜待诏病了,是来告假的,病气过给殿下不好,李待诏与陈待诏都在,不如换他们去?”
      常春叹了口气,露出苦笑。
      “小人怎敢换啊,是三殿下指名要小姜待诏去,用还是不用,三殿下决定。”他的目光落在阿珠面上,“若是怕过了病气,小姜待诏戴个帷帽,再面见殿下罢。”
      作者有话说:
      无